我所認識的蘇懷仁弟兄

屈慶恩

大約在2005年一個偶然的場合,在蕭滌華家中作客,第一次遇到懷仁。事前已聼聞他是一個很出色的醫生兼博士,在一家出名的藥廠任高層管理。那天晚上他和曲詠和弟兄,暢談南非的風土人情,知道他喜歡旅遊、探險,和我的興趣接近。因此主動和他結交。想不到這就開始了九年難忘的經歷。

他從新澤西州初遷到波士頓,加入我們的教會,對很多的活動感興趣。我邀請他參加石函查經班,和新成立的傳統聖詩團契。查經班他來了好幾次,每次總是從劍橋市下班直接趕來,晚飯也來不及吃。後來就因工作忙不再來了,但年終的感恩聚餐他參加,和查經班弟兄姊妺有很好的交通。他的離去(2014/7/28),第二天晚上查經班聚會時各人不禁黯然神傷。

他有很好的音樂修養。在新凙西州教會任青少年音樂指揮。他拉出一手悅耳的小提琴。他對鋼琴也很有興趣,多次説希望將來有時間一定向周鑫泉姊妺學習。可惜這是他衆多未能實現的計畫之一。聖誕前夕的音樂崇拜,有一年他參加弦樂隊,和一群小他一輩的孩子一起奏樂,他一派悠然自得的神情,真令人佩服。

一次我們談及我孩子的同學到阿拉斯加冰川灣划皮划艇(kayak),他很有興趣,於是相約下次REI減價時各自買一艘。春天來,REI減價了,我們兩家相約去買船。我很快就選好了,但他卻遲疑不决。原來太太大仁對他說,家裏車庫堆滿東西,不能再買船了。這就顯出他對妻子的尊重。自從這次以後,每年和我划船,總是要花錢去租。六七年下來租金已足夠買自己的船了。租船退船也是挺麻煩的。我曾建議船放在我家,他還是不願意,因為怕麻煩我們。

他喜愛大海。為了每天可以看到海,買了一所在山上可以望到海的房子,每天上下班需要花很長的時間開車,也在所不惜。他愛駛帆船,在新澤西州時已買了一艘帆船。他参加當地的遊艇會,曾任帆船比賽的公證。他遷來這裏,也一起把船運來,停在撒冷港(Salem Harbor)。近幾年他往返台灣,揚帆出海的次數不多。我為難他,說你維持這船一年費用不菲,… 他回答說,只要有一瞬間,感到海闊天空,心曠神怡,就是無價之寶了。最後他病重了,但對他心愛的帆船還是不捨。今天,那艘船仍孤零零地在撒冷港等待他。

記得我們第一次划船,在緬因州的月牙灣(Crescent Beach)。那天早上天氣陰霾不定,海浪起伏。他體能比我強,毫不猶疑地一馬當先的往前衝。划了兩個小時,開始下雨,浪湧越來越大,我有點害怕,他卻興奮起來,在海濤上乘風破浪。喊道划船之樂莫過於此。終於到了一個荒島可以享用午餐,我已經有㸃累,他卻興致勃勃的指着海平缐上的燈塔説,我們往那邊去。我正打算告訴他那個孤島風浪很大,很危險的。我話還未説完,他已開始下水前進了。他不愧是領䄂性格,不輕易改變初衷。幾經辛苦,終於到了二叢燈塔(Two Bush Lights)。那處剛好有手機訊號,我和家裏通話報平安。懷仁覺得這是多此一舉。果然,兩個小時後,當手機再有訊號時,我一看,有不下十個訊息,其中有幾個是國家海防隊的。原來我和妻子通話之後,她上網絡一查,才知道我們所在的孤島離岸十餘浬,再查看天氣,更不妙,有風有雨有浪。妻子情急之下向國家海防隊求助。海防隊於是在海事電台廣播,請求所有在鄰近的船舶,幫助一對沒有航海經驗、在大海中漂流的中國老頭子。不久一首船向我們駛來,問我們是否電台呼籲的落難華人。他願意用繩索把我們拖回月牙灣。那裏離岸還有兩小時海程。而我已筋疲力盡,日已西沉,白天已過。理當接受這艘船的幫助。但我禮貌的拒絕了。因為我明白懷仁的性格,他會説如果這次我們不能照顧自己,要求他人幫助,將來那有面目向家人説我們又去划船呢? 這個性格在後來他患病時表露無遺,他的尊嚴比受什麼苦還重要。

賀龍曾說:“四川人不怕辣,貴州人辣不怕,惟有湖南人怕不辣”。我借用這個笑話,説我不怕危險,有些朋友危險不怕,惟有懷仁是怕不危險的。他告訴我年輕時在台灣常和表兄爬山,最後一次他沒有參加,表兄不幸就在奇萊山裏失踪了。他和冒險旅遊結了不解之緣。我們不是兩人結伴去划船、爬山,就是相約去看探險的電影。有一次開了兩個多小時車到Amherst 看一部名叫道路(The Way)的電影。內容是一個兒子到法國開始一段五百公里信徒之旅(Camino de Santiago de Compostela)。開始第一天就因天氣惡化而喪生了。父親悲痛之餘背上兒子的骨灰,繼續兒子未完成之旅。去年九月懷仁最後一次揚帆出海。那時他已患上癌症,但對人生還有盼望。他對我表示他兩個未完的願望:跑波士頓的馬拉松,攀登非洲最高峰吉力馬札羅山(Kilomanjaro)。今天他已火化了。我在思量有沒有能力替他完成這兩個遺願。

多年前他去冰島公幹,有一天抽空去看一個冰川瀑布。早上天未亮就開車前往。開了幾小時車,到停車場,才知那裏很荒涼,沒有其他遊客。他開始獨自登山向冰川前進。兩小時後,忽然想起車燈有可能沒有關。若真如此,車子就沒有電不能再發動了。那地區是沒有手機訊號的。雖然環境是如此不明朗,他選擇繼續登山,終於看到那冰川瀑布。回到停車場已經很晚了,幸運的是車燈已經關了,車子還能開動。但他的膽量、鎮定是我佩服不已的。

有一年深秋我們一同到緬因州海濱看月出。我們知道月亮在海上升起那一剎那是很奇特的。想體會一下“灣畔何人初見月,彎月何年初照人”的意境。他忽發奇想,不如我們划獨木舟到海上觀看,豈不更奇妙。晚上十一時把船拉到水裏去。開始時在岸邊有些風浪,後來划到海中,就平靜了。那時月亮還未升上,天上海中一片漆黑。海面上反映了天上的繁星。天連海,海連天,四面繁星環繞;感覺我們飄飄然的懸在太空之中。終於月亮在海平缐上露出一點光,那一點光,經過海水的反射,化成一道光芒,從天邊飛到我們腳前。使我們親身體會了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時”的詩意。我們兩人還有很多奇特可貴的經歴。我們曾冒風霜攀登玉山,在越南的下龍灣獨自划船在溶洞中遊覽。他的人生充滿色彩,我和他同遊九年也沾上了一點顏色。

他對吃很有研究,不會隨便進一所餐廳吃飯。必事先研究這鄰近那一間餐廳受推薦,那一道菜特別。有一次在河內我陪他走了半小時路,為了一嘗當地出名的魚麵。他的烹調功夫也不錯。在他家,親自燒了一道龍蝦湯請我們吃,很是鮮美。另一次燒牛扒,我取笑他,說這是比“懷石料理”更高級的“懷仁料理”。

他為人很低調,從不誇耀他的學識,地位,名譽。所以我對他事業的成就,對台灣生化界的建樹一無所知。但我們醫學上的問題他是無所不言,言無不盡。例如:我問今天個人基因排列費用不太高,是否需要作這個檢查呢?可能預知將來會患上的遺傳病,作出預防與準備。他說現在時機還未成熟。叧一次我問他:為什麼六觸之中,聼覺與心情聯繫那麼緊密,有時聼到一段音樂,就自然聨想到童年種種情景。他說嗅覺更深入,對思想聯繫更密切。而嗅覺甚為複雜,如果嗅覺失靈,吃什麼都乏味,因為味覺只有甜,鹹,酸,苦,辣,澀六種感受。所有覺得可口的食物都是從嗅覺感受的。兩年前我患上癌症,他知道了立刻帶來很多醫學研究報告趕來我家,向我解釋:根據我的症狀,癌症還屬初期,手術切除就痊癒了。不用憂心。他的愛心和關懷使我深感安慰。可惜他自己患上癌症,我沒有機會,也沒有這專業知識去安慰他。

他的本領那麼高,自信那麼強,什麼危險也不怕,我很想知道他在什麼情形下信主的。原來多年前在新澤西州,女兒年紀還小。有一次只有他們兩父女在家,他要修房子,爬梯子上到屋頂,不料女兒吵着要上去幫忙。他用繩子把女兒和自己繫上,兩個人一同爬上去。怎知梯子移動,他自己跳下來沒有受傷,女兒卻由高處被拉下來,滿頭是血。剛巧大仁回來,請救護車把他二人送到醫院。他在䕶車上不知女兒的生死,深知人是無法掌控生命的。他對女兒說他願意信主成為基督徒。結果,蒙神特別憐憫,女兒頭上只縫了幾針,他的信心卻因此得堅固。

去年秋天最後一次掦帆出海,他向我表達他對過去年歲的依戀。最珍貴的一次,當他們還住在紐澤西時,和教會團契一起去探望“金色冒險號”,偷渡來美被拘留在賓州監獄裡的中國同胞,向他們唱詩傳褔音;他還為一位初信者所寫的詩譜了曲,他渴望再有機會和主內弟兄姊妺們一同為主作見證。

今春他從台灣回來,立刻進行化療,身體缺乏抵抗力,不方便見朋友。後來他病重了,更不想見人。在七月廿八日早上,在狂風暴雨之中他去了。他轟轟烈烈的來,也轟轟烈烈的去,正是他的本性。“自古美人如名將,不許人間見白頭”,他也何嘗不是呢?他不想我們看到他病懨懨的模樣,更不容許我們同情可憐他。他留下給我們是他引以為傲的一面。徐志摩的『偶然』,是他對自己的描寫,用在我和懷仁的知遇上也很恰當:

“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,
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——
你不必訝異,
更無須歡喜——
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。
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,
你有你的,我有我的,方向;
你記得也好,
最好你忘掉,
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!”

(2014/7/30寫於懷仁火化之日)

作者:屬石函團契
責任編輯:陳一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