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张建
76年前的今天(8月4日),在纳粹占领的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,秘密警察突袭了一间仓库,逮捕了八名藏在密室中的犹太人。被捕者中,有一位15岁的女学生,名叫安妮·弗兰克……
这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楼房,窄窄的门面,与其他楼房挤挤挨挨地,站在阿姆斯特丹市内王子运河街旁。进前门,穿过一楼的大仓库,绕过办公室,沿着一段木楼梯拾级而上,来到二楼的小平台。平台右边,有个不起眼的书架。我走上前,抓住书架右侧的木板,轻轻一拉,咿呀一声,书架像门一样打开了,露出一扇灰扑扑的门。
“那扇门直通我们的‘密室’。谁也猜不到在那扇普普通通的灰门后面藏着那么多房间。踏上门前的一小截台阶,你就进来了。”犹太小姑娘安妮·弗兰克在她那本举世闻名《安妮日记》中写道。这些话,也投影在墙上。

安妮出生在德国。四岁时,为了躲避对犹太人的迫害,全家逃到荷兰,却依然躲不开德国法西斯的魔掌。1942年夏天,她刚过13岁生日。父亲奥托·弗兰克经过事先准备,7月中带领一家四口,躲进了他公司办公大楼的密室里,在里面悄悄生活了两年多。

卧室动静
打开密室门,紧对面是一截极陡的楼梯,通向三楼。我先不上楼,拐向左边,经过窄小的过道,来到一个长方形的房间,那是弗朗克家的卧室和起居间,两边各放一张单人床,中间有一张尺半的小圆桌。前面有两扇窗,窗帘紧拉着,透进微微的光。窗下一张不大的写字桌,桌上有些文具。左边墙角有个火炉,右边堆着些皮木箱子。
右边紧挨这个房间,是安妮和她姐姐玛戈特的房间。后来新住客牙医杜塞尔搬了进来,于是玛戈特搬去跟父母睡。这个房间更窄些,家具位置大致相同,写字桌很小,放在了门口。有意思的是,人多桌少,为了能有更多时间使用这张书桌,安妮还跟杜塞尔争过。桌上有本硬皮笔记本,是安妮的日记本!是复制品吧?我拿起来细看,带粉红格子的外壳,厚厚的本子,尺寸不小,里面有安妮在两年中写下的日记,整整190篇。好有恒心的丫头。

安妮刚刚得到这个笔记本,是她13岁的生日礼物。在进密室前一个月,她开始写日记,把日记本当成了自己的一位挚友,还给它起了个名字“吉蒂”。她把心里话都说给吉蒂听,要用自己的心灵之眼,增添这位好朋友的魅力。安妮从小就喜欢写东西。近些年,发现了她在儿童时代写的信,其中一些细致而有趣地描述了他们原来住的公寓房间里的样子。在近年弗朗克故居的复原工程中,这些信帮了大忙。她在日记中说:“我要感谢上帝赐予我这个天赋,我可以用它来发挥自己的才干,来表达我内心的一切。”
房间的墙壁上,贴着许多图像和照片。“多亏爸爸早就把我心爱的明星照和风光名信片带来了,于是我用一瓶浆糊和一把刷子,把墙壁变成了一幅巨大的图画。” 墙上映出安妮表扬爸爸的话语。她有许多爱好:阅读历史和艺术史、研究欧洲王室家谱、读古代神话,和收集电影明星和家人照片。墙上的图片,展示了她心灵中的储藏,美丽而丰富。

我正在欣赏那些美好的画面,突然间,头顶响起隆隆的飞机引擎声、紧接着,听到炸弹呼啸而下,猛然爆炸,接着高射炮隆隆齐射。这些音响,是在模拟当年城市遭受的空袭。这些可怕的声音,尽管模拟的声量很小,也一下子把当年战争的恐怖气氛抛到我们身边。真实的枪炮声,比这要响几百上千倍。密室里的人看着附近的楼房炸塌了,担心下一刻炸弹就会落到自己头上,玉石俱焚。为了缓解大家的焦虑,安妮想出一个新的办法:“当射击声音很大的时候,就走向最近的木楼梯,上上下下跑几次,保证至少摔倒一次,这样你就不会去留意那些枪声了。“故意造成肉体的大痛,来压倒恐惧,这种办法,要不是在安妮日记里读到,我们会觉得匪夷所思,不像真的。

其实,比起空袭中震耳欲聋的枪炮炸弹声来,那日复一日密室里的死寂气氛,更让人难以忍受,更何况安妮是个活泼好动,爱说话的小姑娘。可是楼下有人上班,“声音可以穿墙而过。白天我们只能小声说话,轻轻地走路,要不然就会让楼下仓库里的人听到的……不能拧开水龙头;所以也不能洗东西,保持安静,一切都要在八点以前结束,不能用卫生间。”卫生间在安妮房间的隔壁,一进去,便听到“滴答、滴答” 缓慢的模拟滴水声,让人感受到当年从早到晚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
窗边有架双筒望远镜,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,窗帘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,“白天甚至把窗帘拉开一厘米的缝隙都不行。”看望远镜是安妮晚上的享受:夜深了,吹灭了灯,稍稍拉开窗帘,用望远镜偷望邻居的窗口。早晨她也有一套活动:起床后,带着睡意,“走到窗前,取下遮眼罩,凑着窗缝使劲闻,直到嗅出一丝新鲜的空气,然后就醒了。床被迅速地收拾掉,睡意也就全消了。”母亲说是她”活着的艺术”。真希望那窗子手工粗糙,缝隙大些,可以配合她的“艺术”。

餐厅信息
穿过卫生间,回到密室入口处,沿着那架陡峭的楼梯登上三楼。“推开门,呵,你会觉得不可思议的,运河旁边的这幢老房子里竟还会有如此宽敞明亮的房间。“安妮第一次来到这里时,由衷地赞叹父亲的细心安排。“这个房间里有一台燃气灶和洗涤槽。现在这里就是凡·达恩夫妇的厨房了,此外就兼作起居室、餐厅和餐具室了”。凡·达恩夫妇与他们的儿子彼得,与弗兰克一家四口,还有后加入的牙医杜塞尔,密室里的八个人常常在这里同处一室。

窗下写字桌上,有台老式收音机。这一下子吸引了我,我走过去,按下开关,喇叭里响起当年英国电台的战事新闻广播。可以想象,当年那八位听众每天围坐在这里,侧耳聆听新闻。我仔细听那调得低低的播音,那是1944年6月6日英国广播电台的公告:“今天就是登陆日”。可以想象,听到这个好消息时,密室里的那一阵骚动!“希望使我们充满了勇气,让我们再次坚强起来……现在最重要的是镇静和坚定,咬紧牙关。法国、俄国、意大利甚至是德国,都可以痛快地号叫,唯独我们还没有这个权利。”安妮还是个孩子,语气却如成人般的坚韧有力。
收音机旁边有一本大字典,应该是供查阅英语单词用。弗朗克家的孩子好学,父亲给她们定了函授课程,学习速记和基础拉丁语。父亲还给安妮开了一门新课,学习儿童版的《圣经》。安妮好高兴,她终于可以了解《新约圣经》的内容了。我注意到,密室里每个房间的墙上床头,都是大大小小的书架,放满各样的书籍。餐厅中央的大饭桌上,摊着狄更斯的大部头作品。安妮疯狂地迷恋阅读和书籍,把隐居的日子用作知识充电。她的最大愿望,是将来成为一名记者,或者成为一位著名的作家。战争结束后,她希望出版一本书,书名叫《密室》。因为她听到荷兰内阁总理从伦敦发出广播,说战争结束后要收集与之相关的日记和信件。她想将来出版自己这本日记,起个书名像侦探小说,那该多有趣!

餐厅靠后是厨房区,有煤气灶、长桌和洗碗池。我探头看看灶上的锅,里面有几个土豆和洋葱。密室的食品种类有限,经常有所谓的“食物周期”,即在一段时间里,除了主食土豆,只有一种菜可以吃,比如只能吃莴苣,接着是只吃菠菜,然后是大头菜等等。尽管每次吃到反胃,还是应该感恩,因为是上帝的供应,食物靠公司和邻舍几位荷兰朋友冒险送来。有一次,一位朋友弄到一批草莓。“大家都行动起来了。围着桌子洗草莓。虽然放到嘴里的比放到篮子里的还要多……我们现在每天吃草莓配谷物,黄油配草莓,面包配草莓,饭后甜点也是草莓,沾糖的是草莓,带沙的也是草莓,整整两天,我们吃的全是草莓,直到所有能吃的都吃完了,做成果酱的都做好放好为止。”安妮痛快淋漓地描述这长年困苦中短暂的欢乐。
靠餐厅右墙,有一个小火炉。别看炉子小,那可是密室里的一台“关键设备“,因为所有的生活垃圾都要在这炉子里烧掉,不留下一点痕迹。
阁楼窗口
从餐厅的另一扇门出去,是一个极小而狭长的空间,那是达恩夫妇的儿子彼得住的房间。其实这里算不上是个房间,只是通向屋顶阁楼的楼梯平台,却塞进了一张床、一个小桌,墙上还挂着一辆自行车,几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。通向阁楼的木梯上有本杂志,我细细一瞧,摊开的一页上是几个纵横字谜,那是彼得最爱玩的游戏。

彼得是个善良友好的男孩。安妮常来这里,跟他一起解字谜,谈论读书心得。安妮有时跟母亲闹别扭,也找彼得倾述。“我们坐在装满东西的木箱上。因为木箱和垫子都非常狭窄,我们坐得非常近。“在两年多的朝夕相处中,两人之间慢慢产生了朦胧的爱情。”我有一种感觉,我和彼得分享着一个秘密。每次他看我的时候都带着微笑,眨着眼睛,就好像有一束光射进我的心里。我希望这一切就这样发展下去,这样我们就有很多在一起的快乐时光。“到后来,安妮用整个身心爱着彼得,尽管这爱还是新生脆弱的,尽管两人都不敢大声说出来。
我看到地上有个木箱。是他们一起坐的木箱吗?箱子很小,两人必须得紧紧依偎着才行。
爬上木梯,掀开顶上的盖板,就到了房屋的最高处——阁楼。阁楼里存放着各种各样的物质:谷物、土豆、酒、燃料、工具等等。安妮和彼得经常一起来这里。
在密室中生活,安妮觉得他们几个人就像一小片被黑云包围的蓝天。乌云慢慢压过来,像一堵不可穿透的墙向他们逼近,要把他们碾碎。她想尖声祈求:“啊,包围圈,包围圈,请你打开,让我们出去吧!”可是两年来,他们像麻风病人一样被困在这屋子里。这种孤独和空虚感,每当节日来临,就分外强烈。
于是,安妮几乎每天都要上阁楼。
阁楼里有扇窗子,是密室中唯一的一扇没有窗帘遮住的。透过那扇窗户,她和彼得凝望外面的蓝天,一棵光秃秃的栗子树,树枝上露珠晶莹。海鸥们在空中自由地翻飞,银色的羽毛闪闪发亮 。“我们如此地感动、痴迷,这一切真的无法用言语来表达。“ 他俩静静地坐着,享受这美好的时光。

窗旁的墙上,出现安妮的话:“对于那些恐惧、孤独、不开心的人来说,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到外面去,在外面他们可以独自待着,独自与天空、自然和上帝共处。因为只有在那时,你才能感觉到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,上帝要人们在大自然的美和单纯之中得到快乐。“
安妮在日记中用玩笑的口气,讲到密室里的人们一旦出去后最先想要做的事情:有的最想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,有的要吃奶油蛋糕,有的要去看离别的亲人,有的想喝杯咖啡,逛街看电影。安妮自己则会快活得要死,根本就搞不清要先做什么了。
他们这些愿望如此基本和简单,却无法实现。跟他们相比,我们今天在疫情中遇到的困难,又算得了什么!
永远的安妮
有一次,安妮刚想写日记,忽然被叫去帮厨。干完了活,她把垃圾包起来扔到了炉子里,火苗“呼”的一下蹿得老高。后来,她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钢笔了。原来,易燃的赛璐珞做的钢笔跟垃圾一起,被扔到炉子里烧掉了。安妮却还是感到一点安慰,钢笔至少是被火葬的。将来有一天,自己也想这样。
1944年8月初,由于被人告密,德国纳粹党卫队袭击了密室,里面藏匿的人都被逮捕,先后被送往集中营。半年后,安妮因患伤寒,死在德国贝尔根-贝尔森集中营。八人中,唯有安妮父亲活了下来。他知道小女儿生前的愿望,后来出版了《安妮日记》。安妮一家藏匿的旧屋也被改建为博物馆,称为“安妮之家”。

安妮在日记中说:“我不想像大多数人那样碌碌无为地活着。我想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,把快乐带给所有人,甚至是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人。我想一直活着,甚至在死后也能活着。“她告诉世人,要怀着无限的喜悦和感激之情,为自己生命的意义,为这世上的美丽来祷告:上帝不会放弃她,对此她深信不疑。

西方有句俗语:“纸比人有耐心“。
安妮手中的圣经,给她在密室中昏暗的日子带来光明。 安妮是幸运的。一代又一代的人渐渐淹没在无痕的岁月里,但今天当我们读起她的日记,在字里行间,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就会笑盈盈地向我们走来,把她的欢快、生机和澄明,把她对上帝的信心和感恩,传达给我们。借着写在纸上的字,她活在了我们心中。
全部照片取自https://www.annefrank.org
说明:作者借用全息VR技术,访问了 “安妮之家“,详情见https://www.annefrank.org/en/museum/web-and-digital/
作者为教会新任长老,属青橄榄团契。
责任编辑:潘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