⸺從葡萄牙街巷到上海彈街路

張建
在葡萄牙的街頭
到葡萄牙遊覽,一次在路邊等車,忽然傳來一陣強烈的震動聲。我循聲望去,只見一個工人正在操縱一台平板式衝擊機,反覆地壓實街道的路面。再仔細看,原來這裡無論是人行道還是街面,全部鋪著細密的小方石塊。
當我來到里斯本市中心的羅西奧廣場,眼前的景象令人驚嘆⸺偌大的廣場上,用黑白兩色石片拼貼成連綿起伏的波浪圖案,如海浪般舒展起伏,美麗而莊嚴。
出了里斯本,到了其他城鎮,我發現這種方石路面幾乎隨處可見。工匠們巧妙地用不同顏色和形狀的石塊鋪成各種幾何紋樣。在一個小鎮的街上,方石鋪出了魚鱗狀的圖案,彷彿粼粼波光從街面蕩漾開來,與街邊小河的漣漪相互映照,動靜之間,恍若水與石的低語。

故鄉的“彈街路”
這些方石路,讓我心頭一動⸺我想起了故鄉上海的“彈街路”。
所謂“彈街路”,是指鋪上小石塊的街道,這種路在上海已有數百年的歷史。上世紀二十年代,上海市政府成立後對全市道路進行調查,發現當時共有柏油路、彈街路、砂石路、煤屑路、泥土路五種道路類型,總長約六十公里,其中彈街路就占了三十公里,可謂“半壁江山”。
後來,隨著城市建設的發展,為了方便市民出行,彈街路的鋪設愈加普遍。到上世紀五十年代,彈街路進入鼎盛時期,全市約有四百條,總長達八百公里。看過一部慶祝國慶的老紀錄片,十幾人一排的遊行隊伍走在那寬敞卻不平的彈街路上,腳步鏗鏘,歌聲嘹亮⸺“我們走在大路上”,彷彿腳下的石塊都在隨歌共鳴。
彈街路的優點是成本低、造路簡單、滲水性好、修理方便;缺點則是路面粗糙、硌腳易鬆,一到雨天就泥濘濺水。
我記得小時候,父親騎車帶我去附近學校的操場,教我騎自行車。途中要經過長長的一段彈街路,我坐在後座鐵架上,車子一顛一顛地往前走,屁股被顛得發疼,被打成了“彈簧屁股”,卻笑得前仰後合。那一路的顛簸,至今仍是我童年記憶中活的一頁。
石路的文化血脈
一百年前,愛因斯坦訪問上海,在城隍廟遊覽。狹窄的彈街路高低不平、氣味難聞,陪同者向他表示歉意。愛因斯坦卻笑著說:“沒關係,意大利也有這樣鋪石頭的街道。”原來,葡萄牙式的方石路在歐洲自中世紀以來便已風行,是城市的肌理與文明的象徵。
十五至十六世紀的大航海時代,葡萄牙憑藉海外貿易積累了財富,開始大規模用石材翻新城市。兩百年後,一場大地震摧毀了里斯本的大部分城區。重建之時,政府以統一規劃為契機,把石塊鋪路納入城市標準化建設中。從此,石路成為葡萄牙城市美學的一部分。
葡萄牙盛產石材,尤其在南部地區,開採和加工成本低廉。鋪設方石路是一種極具匠心的手工工藝,工匠們憑經驗排列石塊,鋪出波浪、羅盤、船錨等航海主題的圖案,也常嵌入宗教符號,象徵海洋文化與信仰。如今,這一技藝已被列入葡萄牙非物質文化遺產,成為勞動、藝術與信仰交織的象徵。
鋪就光明之路
在那座小鎮上,我看見一個鋪路工地。工人們先清理路基,倒上黃沙鋪平,然後拿起上大下小的方錐形花崗岩石塊,整齊地“插”在黃沙裡,再用小鐵錘一點一點地敲實,直到路面平整順暢。
這一幕讓我想起過去上海的“砌街匠”⸺那群默默鋪築城市肌理的工人。上海的彈街路也分檔次:最簡陋的用碎石鋪成,叫“毛片路”;中等的石塊大小均勻,邊長約十厘米;而最精緻的,則是用斬成上大下小方錐形石塊鋪設的路,堅實而有韻致。
站在那鋪路工地旁,我忽然想到兩千年前的古羅馬大道⸺那些用石頭鋪就的通衢大道,從意大利延伸到地中海沿岸。正是這些堅硬的路,支撐著帝國的溝通,也承載了信仰的傳播。
我彷彿看見耶穌時代的使徒們,腳踏石路,風塵僕僕,前往異鄉傳揚福音。他們剛正不阿,堅忍不屈,就像腳下的花崗岩石,任歲月風雨打磨,卻始終穩固地鋪展在人間,成為人心通往真理與光明的道路。
“有人聲喊著說:‘在曠野預備耶和華的路,在沙漠地修平我們神的道。’”(賽40:3)
人們常說,世上本無路,人走得多了,便成了路。但我想,世上的許多新路,並非僅憑眾人的腳步漸漸踏成,而是由那些先行的開路者,用一磚一石,用信念與勞作,默默地鋪出來的。
作者原屬青橄欖團契,CBCGB長老。現移居佛羅里達州。
責任編輯:陳東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