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吳欣純
一、有些說不出口的話
“欣純,我是不是有病?”
“我已經信主了,信主應該要喜樂,為什麼我還這麼痛苦?”
“欣純,我不能在團契分享這些事,教會不能講這些,太不屬靈了。”
記不清多少次,我在生活中或在諮商室裡聽到有人這麼對我說。
更多時候,是在團契中、在小組裡,聽到其他弟兄姊妹分享個人或家族中的各種掙扎之際,在座每個人臉上那種說不清、道不明的複雜表情與情緒。當下沉默過後,總是會有人下一個總結說:“交給神吧!”“上帝一定會大大使用你。”帶著不知所措的反應和錯綜的想法,聚會結束後每每會有三三兩兩的私語:“誒,他們家那個人是不是有問題?”“他該不會是精神有問題吧?”“我覺得他不應該在小組分享這種事。”

二、走進諮商室的人
在諮商工作中,我遇到各樣形形色色的人。
有事業有成的四旬女強人,有高管生涯安穩退休的長輩,有全職媽媽、工作婦女,也有青春洋溢的大學生、研究生,有年紀雖小卻歷經人間冷暖的孩子。他們的眼睛雖然年輕,卻承載了無盡的冰霜。
各式各樣的人們,帶著各種網上搜尋到的標籤:“抑鬱症”、“焦慮症”、“性成癮”、“情感問題”、“性別認同”和各種身體與心理的困惑來到我的諮商室。有些掙扎了好幾個月才撥出電話,填寫諮商申請表;有些已經預約了心理諮商,卻因心中惴惴不安,在診療時間到了時選擇不出現。
無論心中多麼煎熬、念頭如何反覆,最終鼓起所有的勇氣,開著車或搭乘交通工具來到諮商中心,簽到,等候未知旅程的展開。其實,從起心動念願意嘗試心理諮商(或稱心理治療)的那一刻起,早已正式踏上屬於自己的獨特旅程。走入診療室,關上門,在診療室的沙發上,慢慢卸下外在所有的武裝:高薪、美貌、退休安逸的生活、學生會成員、全A學生金冠、熱心事奉的基督徒、努力掙扎起床上學的中學生、愛神愛人的小組長、好爸爸、好媽媽,慢慢撥開一瓣又一瓣的內心、一層又一層的經歷,然後坦然地與我會心一笑。就和坐在面前的我一樣,都是軟弱的罪人。

三、在諮商室裡,看見人的破碎
在諮商室的空間中,陽光穿過落地窗前的百葉窗,灑落的光影成了奇特的折線,就像每個人的生命道路一樣,曲曲折折卻又獨特美好。每一分鐘陽光轉換,映照出的光影又是一幀名畫。我與我的個案一同呼吸同一個空間裡的空氣,呼吸著親子壓力下的焦慮,呼吸著優秀表現下的徬徨,呼吸著隱藏在性成癮下的創傷和痛苦。有時哽咽得無法成句,有時沉重得喘不過氣,有時擔憂得呼吸急促。在呼氣與吸氣之間,一個又一個生命的故事在我面前展開。
每個人都是有家的人,但在每個人自己的故事當中,外面的人以為裡面的人什麼都有,可是裡面的人卻自覺空空如洗。錢鍾書的《圍城》講到婚姻就像圍城,外面的人想進來,裡面的人卻想出去。裡面的人感受不到溫暖和激情,外面的人卻羨慕不已。裡面可能充滿了譏誚、暴力、冷漠、嘶吼,有進場的機制,卻沒有退票的可能。
雖說家醜不可外揚,有些人卻巴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家裡污穢不堪的事情,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掙扎,卻讓其他人承擔他的焦慮;有些家庭則是盡力隱藏可怕的惡魔所作所為,因為若不維護好他的形象,事情會更加糟糕。
四、創傷如何留在身體與心裡
英文大寫T的創傷Trauma通常代表單一或少數的重大創傷事件,比如天災、地震、車禍、突如其來的傷害等等;而英文小寫t的創傷trauma,卻是長期的、隱性的、關係裡面的傷害。也許人可以逃離環境,情緒和關係卻在神經系統裡、在大腦裡、在免疫系統裡持續地發酵。無論形式如何,大小寫的創傷都在大腦、身體和心靈裡留下疤痕。肥胖、慢性病、心血管疾病、酒精濫用、性別認同混淆、性成癮等問題,在個案催吐、暴食、再催吐、再暴食的循環裡,往往都連著淚痕斑斑的過往。反覆發炎的喉頭和指尖,掐住了說不出的過去和遺忘不了的傷痛。創傷,成了眾多回憶的代名詞。
太多包袱、太多枷鎖,直到沒有人能明白自己的需要,自己也在迷茫中失去方向,“孤單”,成了壓倒人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五、以馬內利:最大的醫生
還好,有一位最大的醫生,祂的名字是“以馬內利”,意思是“神與我們同在”(太1:23)。沒有人真正明白我們所有的掙扎,沒有人能在我們身上看透過去和現在,但有一位看千年如一日、一日如千年的主,祂明白。祂明白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,在父輩祖輩身上累積的遺傳;祂曉得,祂曉得我們的無能為力;祂同在,使那個孤單的“我”,成了“我們”。
在陽光灑落的診療室裡,不只是我與個案,這個空間裡永遠有個最溫暖的存在:耶穌應許要賜下一位聖靈保惠師,與我和個案同在,對我們說話,向我們吹氣。耶穌來,不是召義人,乃是來召罪人,祂更明白地告訴我們,“康健的人用不著醫生,有病的人才用得著”(可2:17),並且祂使“萬事都互相效力,叫愛神的人得益處”(羅8:28)。也許是藉著小組、團體、教會內的弟兄姊妹、屬靈書籍,也可能是藉著教會外的朋友、歷史典籍、運動、飲食、健身操、寵物、保健食品、Podcast,為要使我們得生命,並且得的更豐盛。
六、心理治療也可以是神恩典的器皿
我們身上所經歷的傷痛,很有可能是世世代代累積的遺傳,是母親的無力,是父親的消極,是爺爺奶奶對歷史漂泊反擊後的強勢,是外公外婆對世態炎涼無力感的反撲,都可能高度箝制下一代的生活。但那看千年如一日、看一日如千年的主,會用各式各樣的方式,使我們得著益處,其中也包括心理諮商(心理治療)。透過受過專業訓練的治療師,從精神醫學、生理、心理、生活、靈性各層面進行評估、指引與調整。也許只需要一段短時間的陪伴,而深度的創傷則需要方方面面的幫助,才能繼續走下去。

七、教會如何成為安心的家
下次,在團契或小組裡聽到讓我們內心糾結的分享時,也許可以試著這麼禱告:
“主耶穌,憐憫人的主,求祢興起萬事萬物互相效力,叫我們受苦的肢體得益處,將合適的人事物帶到他的身邊,使他經歷祢的同在,也給我智慧,賜給我當說的話,或制止我說出不合宜的話。求祢的聖靈在我們當中運行,使教會成為我們彼此都安心的家。奉耶穌的名禱告,阿們。”
作者屬和散那團契。
責任編輯:程莉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