⸺文化的神學解讀及信仰應用
張青
文化是人們似乎很熟悉、但其實又陌生的概念。討論特定文化時，人們會想到與其相關的飲食、服裝、風俗、節期等等；但這些可視的外在只是冰山一角，並不能反映特定文化的本質與全貌。文化群體的信仰體系、世界觀、價值觀，對超越性和真善美的判斷與追求，才是文化的內在本質。
文化的簡單定義，是指人類通過智慧與勞動所創造、累積與傳承的價值體系與生活方式。文化所包含的範圍十分廣泛，涵蓋知識、信仰、道德、藝術、法律、習俗等。
從這一定義，我們可以理解文化的幾個特徵：文化首先是非自然性的。文化不是神直接的創造，而是人的創造，是人手所做的工。文化具有延續性和時代性、多樣性和地域性。文化有很強的滲透性，影響人類社會各個層面。文化也具有導向性，即對什麼是正確、什麼是美善、什麼是值得追求的價值判斷。同時，文化具有隱蔽性，在具體文化中，許多價值判斷和生活方式都是約定俗成、不言而喻的。最後，文化不是天生的，而是習得的。正如每個人從出生時就會學習母語，他也會在成長的環境中學習母文化。
正因為文化的隱蔽性，人和文化的關係被比喻成魚和水的關係。魚在水中，離不開水，卻沒有意識到水的存在；人也常常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想行為已經被文化塑造、影響。也有人把文化比作鏡片，每個人都通過各自的文化鏡片來認識世界、解讀世界，並作出相應的價值判斷。但人有可能對自己所戴的鏡片一無所知，甚至認為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就是客觀真實。正因為文化對人深刻而隱蔽的作用，基督徒也越來越認識到其對信仰的影響。不論是為了宣教、建造教會，還是為了個人靈命成長，基督徒都有責任認識文化、提高文化意識，超越個人的文化侷限。
從基督教神學認識文化
基督教神學建立在聖經基礎之上，通過整合信仰傳統與實踐，藉助理性分析與思辨來認識神和祂的作為，並推進基督教信仰。神學是連接聖經與信仰實踐的橋樑，與所處的時代及其文化緊密相關，有責任回答時代與文化提出的問題，並回應時代與文化帶來的挑戰。以下五點神學教義可以幫助我們認識和解讀文化：神的創造和人按神的形象被造、一般啟示與普遍恩典、人的罪與墮落、道成肉身、神的救贖。
一、神的創造和人按神的形象被造
“神說：‘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，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，使他們管理海裡的魚、空中的鳥、地上的牲畜，和全地，並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蟲。’”（創1:26）
從聖經我們知道，人被造有神的形象。神把祂的某些屬性賜給人，其中有智慧（理性）、自主權（意志）、美德、愛等等，也包括創造的能力；人在被造之初就被賦予管理被造物的責任和權能，或說文化使命。文化是人的創造，但人的創造與神的創造有本質的不同，不是從無到有，而是神創造的反映、衍生與應用。
二、一般啟示與普遍恩典
特殊啟示是指關於神永恆救贖計劃的啟示，通過聖經、先知，特別是祂的兒子耶穌基督傳達。與特殊啟示不同，一般啟示是神在所有時代和地方，向所有人傳遞有關祂自己的信息。一般啟示主要通過神的創造和人類歷史來傳達（參詩19:1；羅1:20）。
毋庸置疑，文化屬於一般啟示範疇。文化反映了神的創造，必然包含了神的一般啟示。所有文化都具有關於神的一些樸素知識，比如一神崇拜。文化中也有智慧、真善美，如傳統文化中的許多教導與聖經教導有吻合之處。文化中的智慧與真善美，是神對人的普遍恩典。
三、罪與墮落
“因為世人都犯了罪，虧缺了神的榮耀。”（羅3:23；參羅5:12；賽64:6）
聖經啟示，罪是普世性的，人的罪造成了人與神關係的破壞。人的敗壞也是全方位的：感情、理性、意志都受罪的影響，墮落敗壞。同時，人身上神的形象被虧損、扭曲，卻沒有失去，仍有神所賦予的尊嚴。
神造人的目的是要與人建立永恆的愛的關係（參傳3:11；申6:4-5）。正如奧古斯丁所說，神為自己的緣故創造了我們；我們的心得不著安息，除非我們的心安息在神裡面。但因為人的墮落，其他事物取代了神的位置，人以對這些事物的追求來滿足自己對超越和永恆的渴望（羅1:21-23）。這種墮落的傾向無疑也反映在文化上。
如前文所說，文化是對超越性和終極關懷的判斷與追求。因為人與神的隔絕，文化常常絕對化某種被造的人、事物或思想觀念，將其置於神所當在的地位。所以文化反映人的私慾和罪性，所有文化都是有限的、被罪污染的，所有文化中都有各自的偶像。
四、道成肉身
“太初有道，道與神同在，道就是神。這道太初與神同在。”（約1:1-2）
“道成了肉身，住在我們中間，充充滿滿地有恩典，有真理。我們也見過他的榮光，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。”（約1:14）
主耶穌基督道成肉身，是在具體歷史和文化中發生的，反映了神對人類文化一定程度的認同；但同時也表明，墮落的人包括其文化，不能完成自我救贖，救贖必須由神親自完成。
五、神的救贖
“我們既因信稱義，就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得與神相和。我們又藉著他，因信得進入現在所站的這恩典中，並且歡歡喜喜盼望神的榮耀。”（羅5:1-2）
耶穌基督的救贖工作從根本上改變了人類命運，對人類文化也有深遠影響。救贖元素進入人類文化之中，文化可以成為福音預工或靈命成長的工具。人們從文化中看到神的永能與神性，也從文化中看到人的罪、墮落和對神救贖的需要。比如，有牧師通過閱讀《悲慘世界》，被裡面主教的愛感動而信主。基督徒在世界上作鹽作光（太5:13-16），也表現在與文化相關的各個領域，如社會倫理⸺消除惡習、發展醫院、教育等；政治經濟⸺廢除奴隸制度、清教徒的職業倫理等；文化藝術⸺建築、文學、音樂、繪畫等等。
簡單總結，文化是有神形象之人的產物，是人對神創造的回應與再造；文化中有神的一般啟示與普遍恩典；文化也被罪污染。所有文化都是好與壞、善與惡的共存，都有與聖經教導相悖與相似的部分。因為耶穌基督的救贖工作，文化也包含了救贖因素，基督徒可以善用文化來拓展福音和塑造靈命。正因為文化的複雜性，基督徒對文化的態度也很多樣。實踐中，基督教會裡存在反文化、屬於文化、高於文化、與文化相反相合，以及改造文化等不同態度。
認識文化在信仰上的應用
基督教神學幫助我們對文化有全面而符合聖經的理解與認識，我們可以把這一認識應用到信仰的各個層面。
首先是福音和宣教。我們知道，文化是福音傳播的土壤。福音是關於耶穌基督對全人類的救贖，本身具有普世性，超越特定文化；但在不同文化中，它的傳播和表達具有特殊性。因為每種文化中都有神的一般啟示和普遍恩典，所以每種文化中都蘊含福音的種子，都是可救贖的，這是基督徒宣教的基礎。
另外，福音在不同文化中需要有不同的側重與特色。一方面，每個文化都被罪污染，都有其需要被破除的偶像。傳福音中必須有針對性地消除其特有的偶像，並防止信仰的混合主義；另一方面，福音在不同文化中，也會吸收不同文化中美善的元素，使福音本土化，實踐主耶穌道成肉身的原則，讓福音更能被文化中的人理解與接受。
其次，在每個時代，基督徒都必然要面對文化挑戰。這些挑戰可能成為傳福音的攔阻，也有可能影響基督徒的信心。所以，當我們面對挑戰時，基督徒應當努力用基督裡的豐盛、聖經的教導來認識、分析文化，攻破攔阻人認識神的一切自高之事，將人心意奪回，使其順服基督（林後10:4-5；西2:8-10）。
解讀具體文化現象，可以採取以下幾個步驟：
- 對文化現象有較全面完整的瞭解；
- 瞭解文化現象背後的世界觀、信仰體系；
- 解讀文化現象背後所傳達的人的關懷、渴望和追求；
- 用聖經教導來分析評估；
- 把人引導到神面前。
文化經過分析解讀，將不再是福音傳播和信仰成長的攔阻，反而可以成為基督徒傳福音、靈命成長的工具。在這方面，我們教會做了很多事工，如成人主日學開設 AI（人工智慧）與信仰課程，《心版》雜誌刊登潘牧師關於元宇宙的解讀與思考等等。
再次，認識文化能幫助基督徒的信仰實踐。如前所述，每個文化中都有與聖經相合或相似的部分，但也都有與聖經教導衝突或相悖的部分。在不同文化中，基督信仰會有不同表現形式，如敬拜方式、解經側重、實踐側重等等。自我中心的人常常把自己的文化絕對化，只用自己的眼光去看待世界，並認為自己的信仰方式是唯一的，或最符合聖經標準的。這種文化本位主義，輕則會造成盲目自大和教會的紛爭分裂，重則可能扭曲信仰，比如猶太基督徒認為行割禮是得救的必要條件。
作為華人基督徒，我們可以嘗試反思華人文化與基督信仰的關係。聖經裡有些教導與傳統文化相似，華人基督徒容易接受，也容易做到。比如，孝敬父母是中華文化中十分強調的倫理道德，與聖經教導吻合。當然，如果我們全面地研讀聖經，會發現聖經中的孝敬父母或尊榮父母，與中國傳統文化的孝敬父母並不完全相同。又如中國文化提倡謙卑禮讓，不輕易出頭，與主耶穌在這裡教導的謙卑（路14:8-11）在表象上很相似。
同時，聖經裡的某些教導對華人基督徒特別具有挑戰。比如，《馬太福音》第六章裡，耶穌關於不要為明天吃喝憂慮的教導，對華人基督徒非常具有挑戰。因為中國傳統文化是十分有憂患意識的文化，強調“人無遠慮，必有近憂”。所以，認識神、信靠神、把一切憂慮卸給神，是違反我們生存的傳統文化的，並且也違反我們被文化塑造之後的“天性”。因此，華人基督徒要瞭解我們被文化塑造之後、肉體或舊人的限制，靠著神的幫助，按照聖經教導來行事為人。
與此相關，認識文化也幫助基督徒的靈命成長。靈命塑造是讓我們在基督裡成長，越來越有主耶穌基督的樣式。我們瞭解自己成長生存的文化，也是一個瞭解自己的過程。在反思中，我們可能發現，本來以為是個人性格或個人選擇，其實是受文化或世界的影響。當我們明白自己的文化侷限性和自己身上的文化烙印時，就會更願意順服基督和聖靈的帶領，心意更新而變化（羅12:1-2）。我們每個人都帶著文化鏡片看世界，成為基督徒後，就要摘下舊眼鏡，戴上符合聖經的新眼鏡，脫去舊人，穿上新人。
最後，認識文化對教會合一也有很重要的意義。教會是由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組成的，在教會中，通過瞭解各自的文化差異，大家可以彼此接納、包容，存心謙卑，各人看別人比自己強，學習愛人如己（腓2:1-3）。
總之，因為文化滲透到我們生活和信仰的方方面面，認識文化也會在方方面面幫助我們拓展神國、持守信仰。願神幫助！
參考書籍：
Bailey, Justin A. Interpreting Your World: Five Lenses for Engaging Theology and Culture. Ada: Baker Academic, 2022.
Tillich, Paul. Theology of Culture. New York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59.
Vanhoozer, Kevin J., Charles A. Anderson, and Michael J. Sleasman. Everyday Theology (Cultural Exegesis): How to Read Cultural Texts and Interpret Trends. Ada: Baker Academic, 2007.
作者來自愛主團契
責任編輯：張紅星